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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时间到空间——读王济达的雕塑
2019-12-30 04:49

  跟王济达先生第一次见面,是他刚从机场赶到北大。我不敢相信面前这位雕塑大师,居然已经年近八十。他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北京的傍晚是纽约的凌晨,对于跨越十二个时区的人来说,这是最难熬的时刻。王老却精神饱满,根本看不出他刚经历了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旅行。

  王老透露,他看上去年轻的秘密是酷爱运动。年轻时热爱体操,现在还坚持打网球。但是,运动只能给人年轻的身体,不能给人年轻的心态。王老能够保持身心年轻,源于他乐观豁达的心胸。然而,王老所处的时代,在总体上并不令人乐观。八年抗战,三年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历次政治运动,诸多自然灾害,王老一一经历,更不用说无数跟个人有关的不公正待遇了。1953年考入中央美院附中,1957年入中央美院雕塑系,1962年毕业后作为研究生继续留院深造。鉴于王老是央美附中的首届学生,而且直接读到研究生毕业,说他是央美根红苗正的第一人,也毫不为过。经过长达11年雕塑专业的训练,王老明确了一个想法,只要能做雕塑,不管多么艰苦的条件都能接受。尽管王老是北京人,内蒙有做雕塑的机会,他就去了内蒙。同样,也是因为有更好的做雕塑的机会,从1983年开始,王老旅居美国,从此开始往来于中美两国之间。在与时间赛跑的同时,又要克服空间的距离。

  王老在介绍他的作品时,说自己做得比较杂。从1962年本科毕业创作开始,在长达50多年的时间里,王老经历了艺术潮流的急剧变化。在中国,从一统天下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转变为各种风格并存的当代艺术。在美国,从抽象表现主义,到波普艺术,再到观念艺术。这半个世纪,可以说是人类艺术史上变化最为剧烈的时期。在美国,我见过不少艺术家从抽象表现主义开始,进入波普,再进入观念,以自我否定的方式追赶艺术变迁的潮流。从他们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史的进程,一种以时间为线索的进程。王老也经历了艺术潮流的变迁,但是他没有以自我否定的方式去随波逐浪,而是同样真诚地对待自己不同时期的作品,根据需要创作出不同风格的作品,不管它是写实的、表现的、抽象的还是观念的。当我们回顾王老的创作历程,仿佛有一种时间穿越的感觉,从写实到抽象,再由抽象回到写实。风格之间的切换,在王老那里没有障碍。不像那些遵循时间轨迹的艺术家,总是一往直前,绝不回头。

  王老在用杂来描绘自己的创作历程时,我估计他可能没有想到杂正是当代艺术的特征。但是,这里的杂,不是后现代的杂糅。为了区别起见,我将当代艺术中的杂称之为杂多,以便与后现代的杂糅区别开来。所谓杂糅,是将不同的风格拼接或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新风格,可以称之为后现代风格。杂多并不是将不同的风格拼接或糅合起来,而是让不同的风格各自保持自己的特征,它没有诞生新的风格,只是形成多元并存的局面。比如,王老并没有将写实、表现、抽象和观念糅合成为一种新的风格,而是分别将写实的做成写实,将表现的做成表现,将抽象的做成抽象,将观念的做成观念,让它们和谐共处。杂糅并不是真正的多元,真正的多元是杂多。当代艺术界就是一个杂多的艺术界,一个没有主导风格的艺术界,一个由时间发展走向空间蔓延的艺术界,借用丹托的说法,就是后历史阶段的艺术界。

  王老的雕塑体现出来的这种杂多特征,并不是他预先设计出来的,而是随着时代潮流和社会变迁自然诞生的,是在一种毫不自觉甚至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例示了当代艺术的特征。为什么王老的雕塑能够穿越历时的时间进入共时的空间呢?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于艺术的执着和热情。

  在生活条件异常艰苦的六十年代初,王老为了本科毕业创作深入内蒙收集素材。草原上的奔马的强烈动感,与追求律动的运动健将一拍即合。王老从那时起就爱上了内蒙,爱上了那里的生活和马。1962年完成的本科毕业创作《套马》,在今天看来一点也不显得过时。我们不由得赞叹作者对于激烈运动中的形体的高超驾驭能力,对节奏拿捏得恰当好处。作者没有做刻意的变形,但作品却充满了强烈的表现力。在后来以马为题材的作品中,王老一方面强化了表现性,另一方面继续锤炼写实性。1984年创作的《摔马》,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表现主义作品。1986年创作的《母与子》,又将写实推向了一个新的境界。王老没有将写实向表现的发展,理解为不可逆的时间进程,而是将时间上的进程转化为空间上的差异。写实和表现,在不同的空间里得到了同样的对待。旅居美国之后,王老开始创作一些具有立体主义风格的抽象雕塑,他的抽象雕塑在1998年为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创作的《环》那里达到了高潮,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创作写实雕塑,如2002年创作的《吻》。

  王老不仅用同样的热情来创作不同风格的作品,而且用同样的热情来创作不同目的和类型的作品。1986年,经过激烈的竞争,王老荣幸地成为美国自由女神像落成一百周年复制纪念雕像的唯一人选。虽然复制作品没有独立创作那么自由,但他依然投入百分之百的热情来完成这项工作。王老对雕塑的执着和热情,将复制变容为创作,最终复制出来的作品如同原创的作品一般,具有自己的生命和性格。

  如今年近八十的王老,仍然专注于雕塑的创作和研究。正是对于雕塑艺术的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痴迷,才让王老不同风格和不同类型的作品都达到一种超凡脱俗的高度。当我们把王老创作的不同风格和类型的雕塑并置在美术馆的同一空间之中,我们并不觉得它们之间有先进和落后的区别,并不觉得它们之间有过时和适时的不同。不管风格如何不同,类型如何有别,它们都深深地打上了王老的烙印,沾染了王老的气息,灌注了王老的生命力。尽管作品非常不同,但我们能够看出它们都是出自同一个王老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