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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友李老十
2019-12-27 20:30

  深夜,又翻出李老十送给我的一幅画。那是1996年春寄来的,画钟馗与一小鬼下棋。钟馗手执棋子犹豫不决,小鬼双手抱膝乐不可支。画上题一首诗:举棋难落却缘何?二目圆睁苦琢磨。自古英雄憨直甚,不如小鬼计谋多。又附短言:和平道兄见此画当一笑,切勿自寻烦恼。老十自称小鬼,我有些纳闷。画的笔墨,意趣俱佳,我爱不释手。老十急我,故以幽闲的姿态相对,即和韵一首附之:封棋日久意如何?恐见沙场剑戟磨。无奈少年豪气甚,不知兀坐白云多。

  第一次与李老十下棋是1994年春在前往邯郸的火车上。那次,我和李老十还有二刚、平山、建培、勇力等人到邯郸画陶瓷。老十拎着一副象棋。大家见其架势都不敢与他相对。我喜欢下棋,但已多年未动棋子。在车上闲着,于是摆开楚河汉界。不意,第一盘赢了。大家乐开了。我见好就收,老十执意要下。第二盘,老十要挽回面子有些急躁。下了几着,唐勇力在旁冷言道:三步未出车,形势已虚。老十不由自主地拿起自己的车,但不知该放在哪里,又尴尬地放下了。大家笑得前俯后仰。到了邯郸,平山烧了一个写着臭棋二字的杯子送给老十。

  不久回到北京,同宿恭王府。摆棋再下。我棋路生疏下得较慢。老十找来汪曾祺散文集,说看一页还来得及下一着。二刚在旁看棋,到深夜,见桌上有一本册页,提笔画了一张《输赢图》,并题:和平、老十同返北京。车中杀棋,至天明。老十搔首,曰:我请你吃八宝粥。和平曰:可。先吃粥(卒),后还得吃车。果然,凡杀三棋俱赢老十。抵京城,复又杀。二刚不忍睹,睡去。天明,问其输赢,老十得意曰:与和平下棋,走一棋可翻看一页汪曾祺。昨宵终赢矣。和平曰:昨宵最后一棋,不让他赢,一夜将不能睡也。二刚记。一九九四年五月。住在恭王府的几个月里,老十常来下棋。我也时常到破荷堂喝酒、下棋。朋友问及胜负,他调侃地说:平生所恨文章写不过朱新建,棋下不过王和平。我回到福州后,常常想念老十,写了一首诗寄给他:棋局难开空望门,庭阴醴酒冷常温。别来数日恍时见,梦里三更两忘言。老十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其中说:自世界杯始,唯有街头对弈未曾间断,白天烦乱就盼天黑。诸棋友饭后便是一场厮杀。棋友一为厨师,一为司机,另一位善用车炮者出手快且狠,胜他极难。然而最难之处往往不在弈中,而在街灯忽灭天色未明之间。棋与棋盘尚不可辨,棋子却是黑黑的一团。十余着后,敌我逐渐分明。东方既白,筋疲力尽,各自发狠,再不玩命。隔日再战,又是欲罢不能,直至天亮。诸友皆反映近期老婆有失温良,皆缘此。 诸位夫人唤丈夫归家表现不一,各具风采。侧目视之,常得弈外之趣。故此,吾以为弈非但能识对手性情,亦能察其夫人秉性。此次嫂夫人进京,弟未能尽地主之谊。想必嫂夫人属于不多言语,不露声色,稳步行至棋摊端了丈夫的茶杯转回家去的那一种。唉!何以解暑,唯有象棋。入夏以来,可谓玩棋丧志也。丧志之想尚可摆平,伤了精气似乎不值。能自慰者,他日与兄对坐之时,轻吐云烟,细品佳茗,仔细而长久地赏玩兄那充满智慧的大脑门。呜呼,观兄抓耳挠腮之状不亦乐乎。老十文风像张中行散文,从日常生活的事物中,不刻意雕饰地道来,说明一种思想,仔细读来极有玩味。他的信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朋友情谊的珍惜。

  我常常给老十写信,是因为我喜欢读他的信。他的书法很美,极见功力。大概从汉碑入手,参以章草,写得流畅有韵味。每封信都是一件艺术品。他以书法入画,又吸收了表现主义的美学思想,因此作品风格独具,既有传统文化气息,又有现代感。他的篆刻也得力于书法,方寸之间,游刃有余,变化万千。他的诗、书、画、印的综合成就,使他在当今画坛突现出来。

  老十多次计划来闽。他向往古代文人的田园生活,常常谈及若能在山涧溪旁与二三友品茗、赋诗、对弈、作画,真人生快事呀! 1995年秋,他来信说:时常念及老兄,想与兄杀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了。画对我来说似乎已负担了些与本意无关的内容,苦乐参半的事。信中带有几分忧伤,难言之苦隐约可见,然而他对朋友的热情掩盖着心灵深处的阴影。

  1996年6月1日,李老十蓦然仙逝,年仅39岁。噩耗传来,我痛不欲生,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一位才华横溢,事业有成,生机勃勃的血肉之躯,如何抛下未完成的业绩离开人间。才高多磨难。他的许多作品是在憎恨某种现实,而又无力改变现实,转而厌弃现实的情绪支配下创造出来的。《鬼打架》系列表现的荒诞迷离、艳丽凄清的幽灵世界和中唐时期的李贺诗歌意境极为相似。画家和诗人都用鬼怪为题材,以奇特的想象,给人以心灵深处的震撼,并且将自己的精神与生命融入创作题材中,从而使自己的灵魂升华,摆脱苦难的现实,进入无忧无虑的自由世界。

  我到北京为老十送行,看到一件件熟悉的遗物,看到那盒曾经厮杀过的象棋,看到破荷堂的寂寞,肝肠欲裂,哭挽一联:

  千里唤我开棋三局决胜负如何双掩柴扉长眠榻上;

  几年邀汝索句八闽同舟驽怎可独步玉宇眷念云中。

  呜呼!

  1998年3月于南禅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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